周总理话家常

第8版()
专栏:心香一瓣

周总理话家常
舒湮
周恩来总理很少谈自己的家世。解放初,他对当时被称为“从旧社会来的知识分子”作报告时,说他怎样背叛封建官宦世家走向无产阶级革命的道路,那也旨在勖勉,让听者领悟:命运是由自己主宰的。
抗战时,我在重庆,每次在公众场所遇见总理,从未与他攀“世交”关系。虽然我的祖母也是绍兴周家的。周家在当地是大族,不一定都属同宗。我父亲冒广生(鹤亭)先生在北洋政府时代任淮安关监督,是凭借总理的叔父周嵩尧(峋芝)先生的关系。峋芝先生当时任江苏督军李纯的秘书长,清末曾官邮传部郎中。总理的祖父霞轩先生,曾任前朝的仪征和如皋县令。
1957年初,我父亲解放后首次来北京。仲夏的一天近午时分,父亲打电话来我的工作单位说:“国务院电话通知,‘有位中央领导同志准备午后来探望,问冒老有没空?’你马上回家一趟。”这会是谁呢?陈毅副总理是常客,说来就来的。从未事先电话约定。我思忖,这是谁呢?
回到宿舍,父亲告诉我:“是周总理。刚才陈仲弘也来电话了。”
下午三点,我从楼窗望见一辆黑色轿车在大门口戛然而止,立刻下楼相迎。只见轻车简从、身穿浅灰中山服的周总理,稳步缘梯拾级而上,抬头向我招手问:“冒老在家吧?”我答:“父亲正等候大驾光临。”
总理握着我的手端详着:“我们在重庆见过面,当时还不晓得你是鹤老的公子。”
父亲跟着迎上来。总理笑盈盈地说:“我听陈毅同志说鹤老来了,早就想来探望的。政协正在开会,脱不了身。昨天刚闭幕,今天才有空。抱歉,抱歉!”
“你是大忙人,我怎敢惊动呀?”
“闲聊天,换换脑筋,也是我的一种休息方法。”
总理仅带一名便服警卫人员,将他安排在邻室休息后,自己便在沙发上坐定,呷了一口茶。北方仲夏燥热,我们都穿单衣,总理却装束齐整,连领口也未解扣。我刚刚拨动陈旧的GE电扇,总理随即摆手阻止我:“老人家怕受不了风寒,还是关上的好。”他说的这般安详自在,体贴别人。
是总理开始话头的。“峋芝叔父和鹤老是多年同事。他从李纯死后就不再当官,晚年信佛,穷困潦倒。解放后,我接他上北京住,前几年才去世。鹤老来迟一步,可惜缘悭一面了。”
父亲不禁蹙眉喟感,回忆故交往事:“峋翁为人颇重节概。我曾在他手下当淮安关监督,一别数十年了。我是光绪甲午举人,他是丁酉举人,相隔一科。他的著作《晚香簃诗存》和笔记刻本都还在吗?”
“我早年学写旧体诗,也可能受家叔的影响。鹤老的诗词,我也拜读过。您在淮安时,好象还刻过《楚州丛书》,保存了地方文献。”总理对事的体察入微和惊人的记忆力,令人佩服。
父亲笑道:“这算不得什么!我每到一个地方,总爱搜集当地文献刻印集子,也算是对地方的报答吧?在瓯海关任内,我刻过《永嘉诗人祠堂丛刻》,搜罗了自谢灵运以迄二黄先生的集子。在镇江关时,也刻过《至顺镇江志》。”
“二黄先生指的谁?”
“晚清著名学者瑞安黄绍箕(仲弢)、绍第
(叔颂)昆仲。叔颂先生是我岳丈,是宗江、宗英的祖父。”
“原来冒黄二家还是至亲。”总理沉吟了片刻,又说:“我想起一件事,舍弟和令嫒还有过婚约。我告诉他来拜会鹤老。”
“小女早年亡故。这事已经过去了。”
总理正色道:“亲戚关系正和同志关系、朋友关系一样,是客观存在的事实。历史是不能任意改变的嘛。我们共产党员也是人,不是六亲不认的。”
“令弟近况如何?”父亲顺将话题带过。
“上海解放后,他来北京找我谋差事。我说,你先进‘革大’学习,学习完毕,自会分配工作的。他后来自愿仍回上海搞戏曲改革,市府派了他个参事名义。我认为这职位对他讲来,太高了。我不同意,通知上海不要因为他姓周,就给照顾,必须按本人的工作能力,恰当地进行安排。”
父亲不住点首,一面还是讲:“内举不避亲,也是古人的明训。”
总理含笑摇头。“鹤老呀,如今不象早先啦!”他顺手取过茶几上父亲的折扇,欣赏着张大千的画,似乎喃喃自言自语:“张大千的画确实有功夫。”父亲乘机进言:“大千如果回来,会有问题吗?”总理以肯定的语气表示欢迎,对溥心畬也如此。希望我父亲通过朋友的关系告诉他们,就讲:“周恩来说的。”
这时,总理指着扇面上的题诗问:“马叙伦先生好象说过,冒氏的祖先是蒙古色目人。这是个亲姓,跟匈奴单于冒顿(mò -dú )有关么?”
提到族源,父亲说明,依据家谱记载,先世系出元世祖忽必烈第九子镇南王胱欢的后裔,与冒顿无干。
“那你们是‘黄带子’了。”总理出口成章,有时风趣盎然。
我插嘴:“根据我的考证,胱欢之说不一定可靠,还是以元朝末代宰相胱胱的族人为可信。胱胱姓蔑尔吉?。蔑与冒应读(mò )谐音,吉?是蒙古语,指氏族而言。”
父亲看了我一眼,不作声。
总理对此似乎满有兴趣。我的一番说明,引起总理仰面朗笑,指着我说:“你们父子两家‘争鸣’。本来嘛,学术问题只能依据事实决定,相信事实,相信真理,不能依仗谁的地位高、权势大,谁的声音就比别人响。”略一停顿,他转面笑对我父亲说:“老人家不一定同意我的见解吧?”
父亲含糊地唯喏其辞。
“你们的家庭,很有民主作风啊!”总理的机智,缓和了当场的空气。这样,又顺带问起我们兄弟几人和各人担任的工作。
“在国内,还有个儿子,在外省大学教俄语,曾从陈散原、樊文山学诗,懂得些旧学。舒湮喜欢新文艺,对旧学没根底。”父亲如实地回答。
总理侧身转向我说:“你写的《董小宛》,在重庆轰动一时。东林、复社诸君是有气节之士,反抗阉党挟制下的明朝腐败统治,也反抗满洲贵族的统治。但他们中间也出了几个败类,变节分子。你现在还写什么作品?”
我答复道:“我现在不搞文艺了。过去写的剧本,早已完成历史使命,过时了。”
“就算是过时,也可以修改嘛。《董小宛》何妨改一改,再拿出来。提倡知识分子要有骨气,不为墙头草,在今天仍然是需要的呵!”
我很惭愧,自知思想水平低,又缺乏写作本领,没有按照总理以上指示,写“遵命文学”。我也从未向人谈起这件事。
谈话中,不觉时间的飞逝。闲聊天,竟然聊了一个半小时。我见总理在这段时间一连喝了四五杯龙井,忙走去炉灶间烧开水,并趁机和隔壁枯坐的警卫聊几句。当我取了开水给总理新沏一杯茶,总理欠身之际,但见他的衣襟上还沾了几块油渍,皮凉鞋鞋头也泛白了。一阵酸楚,顿时涌上我心头。我们敬爱的周恩来同志,一个泱泱大国的总揆,就是穿着如此简朴的服装出席政府会议和接待国际友人的。
在我离开屋子之时,总理和我父亲的话题大约转向国内外形势了。我端水时,仅听见总理的半句话:“……我办外交,也是从不会到逐渐学会一点点的。我相信,只要肯学习,外行总能变内行的。”
总理告诉我父亲,我国正在有效地进行核试验,估计不出两三年可以成功地爆发自己制造的第一颗原子弹。我的天,这真是天大的喜讯!事隔三年,我国于1960年9月成为世界第三个拥有原子弹的国家了。这个消息,父亲在总理走后,坚嘱我切勿对外张扬。总理对我们直言,说明一位胸怀坦荡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对知识分子的信任。我们有责任与义务,使总理也相信我们对他的尊重。二十八年了,我第一次泄露这一直隐藏在肺腑中的事。
这时,总理起身对我父亲说:“今天太难得了。我有这样两小时的休息。能见到鹤老,我更高兴。毛主席委托我捎个口信,他看到您在《人民日报》上的文章,想见面谈谈,希望鹤老多住几天。”
我父亲胯骨骨折,行动不便。总理坚阻他下楼,由我代表送行。父亲站在楼梯口挥手告别。霎时间,消息早传开了,宿舍大门内外里三层外三层的群众,翘首企待瞻仰敬爱的周总理的丰采。总理匆遽从几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突围而出,免不了仍有人争相同总理握手。公安人员只得簇拥总理迅速登上汽车。司机刚一启动引擎,总理突然一跃而下。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,使我诧异不解,连司机和公安人员也愣住了。原来总理只顾“突围”,忘记向我告别,特地下车和我握手的。
在群众喧阗的鼓掌欢呼声中,一辆平平常常的黑轿车,乘载着一位极不平常的人物,驶出西京畿道,沿西长安街疾驰而去。
1986年元旦